
还记得那首您儿时的歌谣吗?“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……外婆叫我好宝宝……”。虽然几十年过去了,但那悠扬的旋律仍然时时回旋在我的耳边。
《我的外婆》一文最初成稿于1997年,写成后自己对稿件一直不满意,虽几经修改却只能压在案头作为心中的一份怀念。将此文搬上因特网是我心中的最大“奢望”,感谢比尔盖茨提供了MSN spaces,使我能如愿所偿。谨以此文献给我天国中的外婆。阿门!
一别十八年,这是我第三次来余姚,前两次是来看外婆的这次也是,只是外婆已不在人间,这次我是来为外婆祭坟的。
一下火车一股乡音迎面扑来,那熟悉的乡音是那么的悦耳,家乡的变化太大了,除了一条主要的大街还依稀可辩其它都不认识了。我叫了一部三轮车去公墓先去市场买花,车老板很热情,一路上不断地和我攀谈,这浓浓的乡音听来是那么的亲切,只是乡音依旧而亲人却已不在,一想到此鼻子一酸一股热泪涌入眼眶……。
虽然我在上海出生,在上海长大,但此刻的我却有一股游子归乡的感觉。我突然明白:为什么有些海外游子归来,一下飞机就情不自禁地趴在地上拥抱土地,这乡土之情绝非言语所能形容。
从我记事起外婆就和我们住一起,那时侯父母是双职工都要上班,大人中对我们影响最深的就是外婆了,外婆非常喜欢孩子,她给我们唱的儿歌“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……外婆叫我好宝宝……”至今仍回旋在耳。这童年的儿歌给我带来多少美好的回忆啊。外婆给我们讲乡下的故事,乡下的人、乡下的狗、乡下的鬼故事常常把我们吓得不敢关灯睡觉。外婆文化不高但也识字,常教导我们要好好读书。记得我上小学也是外婆带我去报的名,看到我成绩优秀外婆更是高兴,我们几个外甥是她的骄傲,她的希望。外婆常说,知识是小偷偷不掉,强盗抢不去的。有时我们调皮外婆也会骂我们,可那些余姚话至今我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外婆有许多子女,有的早年投身革命,所以外婆也颇受人尊敬,人们都称外婆为光荣妈妈,我外公早逝,外婆经常说,要是外公在的话看到你们几个外甥真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!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外公,他老人家解放前就因病去世了,每到外公的忌日,外婆会烧些菜,摆上外公的照片祭奠一番,到时不忘拉上几个外甥给外公磕头,那时我们还小不懂事,哆哆嗦嗦的不肯跪,外婆就又哄又骗的,外婆是要告诉在天国的外公,他的外甥们一切安好,要知道外婆看到她的外甥们给外公磕头对她是最大的安慰。现在想起真是后悔,早知道这些真该多磕几个响头让外婆高兴高兴,可现在一切晚矣。
后来我们长大了,外婆也老了,叶落归根,外婆要到乡下去。外婆说她怕火葬,乡下有公墓可以土葬,那里有外公的坟也是她的归宿。临走时她画了一张余姚简图给我,叫我藏好。我知道,她是希望我去看她,哎!老人的心……。
当外婆得知我将参加工作并要去很远的地方时,一连写了几封信给母亲,要求母亲让我去余姚一次,前几封信母亲没告诉我,一天母亲突然问我外婆要我去余姚玩问我想不想去时,我高兴得极了。我知道母亲的心思,不让我去余姚外婆会失望,而我去余姚回来时外婆会伤心的。
当我见到外婆时第一个感觉就是——外婆老了,瘦了,我心中一阵酸痛。可外婆高兴得不得了,老远就喊着我的名字,还打开碗橱让我看,都是我爱吃的东西,外婆早就准备好了的,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外婆好象年轻了许多整天都乐呵呵的。早上,我一睁眼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早已煮好,吃了早饭就让表弟带我去到处游玩,余姚的龙泉山是一处古迹,因山腰有泉,且终年不枯名曰龙泉,山也因泉得名,山腰有中天阁,余姚历史上曾出了一个叫王阳明的人,这王阳明是个读书人,哲学家,在朝廷做过大官。虽然时隔几百年,余姚老一辈人中无人不知这王阳明,大概这小地方出一名人也是余姚人的骄傲吧。王阳明曾在中天阁讲学,故中天阁亦称阳明书院。登上龙泉山顶,整个县城一览无余,没想到山顶竟有战壕,表弟说那是当年文革武斗的遗迹,龙泉山是余姚的制高点,造反派曾在山顶上架起重机枪虎视全城。想当年我余姚的父老乡亲竟生活在机枪口下真让人不寒而栗。
表弟带我去看了外公外婆的坟,外婆的墓地早已买下,棺材也买好了,听说外婆卖掉了手表买的棺材,心里还真有点怪外婆。可我一个半大孩子哪知老人的心呢!现在想起来外婆叫我去看她的坟,定有让我记得她的墓地常去看她的意思。
在家时父母从不让我们喝酒,就是过年过节也是如此,小孩嘛总有好奇心,有时把烧菜的料酒偷偷喝上一口,也没品出个滋味来。在余姚每天中午和晚上,外婆总要烫上一小盅黄酒让我喝,她自己并不喝只是看着我喝,那醇厚的绍兴黄酒的味道真令人回味无穷,可惜现在再也喝不到那种黄酒了,现在再高级的黄酒在我喝来也如同潲水一般。
时间过得飞快,我终于要回上海了,金色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,小鸟将离巢飞向远方。外婆从早上起就一直不愿说话,收拾完行李外婆执意要送我上火车,要知道外婆是一双解放的小脚,而到火车站有整整半个多小时的路程,余姚是个小城没有公交车,更没有出租车。我劝外婆别去了,但外婆是个倔强的人,她决定的东西牛也拉不回来,就这样从城南的家到城北的车站,年迈的外婆拄着拐杖一步一颠……。
月台上风很大,外婆拄着拐杖站了立着,她的的眼圈湿了,但没有流泪,外婆是个很坚强的女人。风吹乱了外婆的白发,望着风中那颤巍巍的身影,我才有点后悔不该来余姚。一声凄厉的汽笛突然响起,我的心一阵紧缩——火车开动了。我真恨这火车:为什么开车前非得鸣笛?你知道这撕心裂肺汽笛声对送行的人是一种揪心的痛苦吗?
三轮车到了花店门口,我下车买了一束美丽的康乃馨,我不喜欢那些俗气的纸花圈,我要把鲜花献给我的外婆。
我在外地外婆寄来了余姚的梅干菜,外婆说市售的梅干菜不好太老又不干净,这是她买了嫩菜再请人做的,还加了鲜笋,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梅干菜,又嫩又鲜绝无老杆沙子,在这以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过这样的梅干菜了,呜乎!
外婆是八九年去世的,那天我正在单位上班,弟弟来电话说外婆病了,母亲已去了余姚。我听后心里咯噔一沉,外婆已风烛残年,先前也曾多次生病住院都有惊无险,但这次直觉告诉我不妙,大概也就是所谓心灵感应吧,我放下电话当时就痛哭出声,弄得同事以为我忽生急病而惊慌不已。直到今天,只要想起外婆就会流泪。长辈往往把小辈看成自己生命的延续,把爱无私地给予他(她)们,这种爱小辈们是无法偿还的,但(她)们会把这爱一代代传下去。我回上海后一直想去余姚看看外婆,但要工作业余时间又要为文凭而奋斗,再就是自己无所建树,感到无颜见江东父老,我一直在想:哪天我一定带着妻儿去余姚看望外婆,可她老人家没能等到这一天。
外婆为人善良一生勤俭,外婆有七个孩子,有的还参加了革命,解放后成为政府高级干部,外婆曾冒险掩护过新四军,为地下党做过工作,可解放后外婆从未提起,默默地做一个普通老百姓,直到最近,当地政府得知此事才给予她应得的荣誉和定期津贴。
一会儿三轮车就到了公墓,我是第一次来余姚时来的公墓,时间已过去了二十三年,我实在记不清墓穴在哪里了,公墓管理员那本花名册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,打电话给姨妈,姨妈也说不清,我不想麻烦姨妈陪我来找,我发誓今天就是把整个山头篦一遍也要找出来。我沿着山坡一排排地走过去,边走边祈祷:外婆啊外婆,您老人家如果在天有灵,一定不会让你的外甥失望的。果然,上苍有眼。我终于在浓密的高草中找到了!显然公墓管理员很久没来锄草了,但墓碑上的红漆依然鲜艳。我把鲜花放在墓碑前沉默良久:外婆,迎宪来看你了,迎宪来看你了。我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话,我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灵魂是否有天堂,但此刻我宁可信其有,外婆的在天之灵一定知道她的外甥来看她了!她一定知道,外婆会高兴的。阿门!
我狠狠地踩倒墓上的草,并用力把它们拔掉。最后我架起了照相机,我要把照片带回去永作纪念。其实我还应该给外婆烧点纸钱的,至少外婆她是相信的。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放炮声,那是水泥厂在炸石头制作水泥,公墓所在的山已有一大片被炸掉,并正在向墓地蚕食,资源贫乏的人们正在与他们的先人争夺空间。我不知道这公墓还能存在多久,但会在我心中永存的。
下了山,车老板还在等,我默默地上了车,三轮载着我向火车站飞驶而去,下车后我给了车老板双倍的车钱,感谢他的帮助——我的余姚老乡。火车载着我缓缓离开站台,没有人为我送行,但我的外婆她一定在,我仿佛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影。再见了!外婆,您多保重!我还会来看您的!火车在加速,窗外的景色飞闪而过,站台已很远很远,但我知道外婆她没有走,她一定还在那儿,她会永远地等在那儿,等着我再来,我一定会再来的……。
: 情感

